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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我與社運】以愛和慈悲實踐環保與政治

李根政的告白<2007>

年近40,我正面臨生命的抉擇。今年七月我將卸任環評委員,由於過去近十年參與環境運動的歷練,有些師長、朋友鼓勵我參政,也有師長顧及我的家庭、生計與身體狀況而勸阻。而我則已確定要卸下教師會生態教育中心主任的職務,為的是讓出這個職位,讓新人為這個部門開創新局,至於成不成,我則寄望於高雄市教師會近9000個會員,再者,我考慮辭去已任教18年的教職,得以更大的格局,全心實踐社會事務,不過自己仍有生計的顧慮。

2007年1月,我參加了周瑞宏老師開設的和氣大愛班,這個班為期九天,想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整理自己的思慮,決定自己該怎麼走。九天中除了透過練功調理身體外,更多的是心與靈的引導,其中有個課程是引導學員釋放自己的傷痛,這一天我想起了畢生唯一的屈辱。

1983年我國中畢業,當時正好金門缺少美術和音樂師資,於是我成為中斷十幾年後,金門首批五個師專保送生之一,五年中,我就讀於新竹師專美勞科,埋首於平面藝術的學習與創作,蔡長盛老師、李惠正老師帶領我深入藝術的殿堂,給我很多的指導,從此我認定藝術就是我的宗教,我畢生追求的理想,直到30歲從事環境運動才轉換生命的跑道。在學期間我曾參加范文芳老師的文化讀書會,掙脫從小被灌輸的黨國思想,啟發了我做為一個知識份子的使命感和批判思考的習慣,有一次他拿著「台灣新文化」雜誌20期給我,那一期引介1986年倫敦出版世界人權報告指出,金門的人權分數比中國大陸的23分還不如,帶給我很大的衝擊。

1988年我回金門教書時,當時的金門處於軍事管制狀態,防區司令官最大,縣長不過是國防部指派一名上校擔任,更沒有民選的縣議會,國民黨黨工系統和軍管政府相輔相成,對這個小島進行著實質的治理和思想管制。我任教的第一所學校旁邊就是國民黨的民眾服務站,好心的校長為了我的將來,三番二次請我去填寫入黨申請書,但我堅持不加入國民黨。不過軍管當局為了表示重視老師的聲音,每次校務會議時都會派出代表聽取民意,1990年,剛回鄉第三年的我,在校務會議上提出「民進黨在台灣已是合法政黨,金門可不可以成立民進黨黨部?」這個問題惹惱軍管當局,文教科長陳昆仁(相當於現在的教育局長,陳先生目前升官在教育部任職)高分貝批判我不愛國,怎麼可以領政府的薪水卻在批評政府?從此,我被保守的教育界同儕封為「民進黨金門縣黨部主委」,但從未上任,暑假期間我到台灣進修期間,聽同事說,調查局和人二室都派員到學校調閱我的資料,當時我對加入民進黨其實沒什麼興趣,純粹只是要挑戰軍管當局的威權控制。
在軍事管制下,為什麼我不怕?當時我似乎已嗅出民主化是不可阻擋的趨勢,一方面,台灣的各種社會運動正風起雲湧,另一方面金門內部的政治氣氛雖然仍處於禁錮階段,但已有一些挑戰當局的異議份子,他們陸續出來參政,如金門高中教師楊成家,高職教師陳清寶出來競選立委等,這些人都屬於國民黨的改革派,比較少人真的要跟國民黨翻臉,不過的確帶給金門一絲自由的空氣。

金門軍管的氣氛給我一種無孔不入的壓迫感,老家古寧頭的海邊矗立著一棟播音牆,隨時播放著鄧麗君的音樂和宣傳著「共軍止戰員弟兄們,請你們起義來歸吧!」,一直伴隨著我們到晚上10點的晚安曲,到處是不淮攝影、繪圖的禁區,對於敏感又愛好自由的人來說,這真是一種長期的精神虐待。1988年到1993年期間,我在金門過著充滿矛盾的生活,教書以外,我沈浸於古寧頭海埔地的荒野之中,埋首於藝術創作,寫著書法和畫著家鄉的風景,讀詩、書,同時也參加藝文團體、開畫展等,彷若今之古人,但是,另一方面則放不下對政治和社會關心,卻又無能將此一矛盾透過藝術創作紓解。

大扺而言,我的異議言行並未受到什麼政治迫害,然而,卻有一個事件,至今仍讓感到屈辱和遺撼。1989年,同學的哥哥楊成家參選立委與國民黨提名人打對台,我曾到競選總部幫忙佈置,選舉當天,我拿著照相機習慣性的拍攝風景照片,不料卻被國民黨特工認為是在蒐集對他們不利的情報,當時的國民黨特工無孔不入,結合著金門建立於血緣關係的宗族體系,形成綿密的人際控制網絡。於是這位特工便找上宗族長老,要求我到李氏宗祠,在列祖列宗前向他們道歉,我那肯接受這麼蠻橫的壓迫,然而父親極為擔憂我的前途受影響,更恐怖的是如不善了,來自國民黨特工和宗族的壓力將永無寧日,於是那天我步上李氏宗祠,強忍心中的憤恨,被壓迫下跪道歉,那一刻,我了解什麼是「恨」,一種想用暴力報復始得平復的心情,從此,我對國民黨乃至黨人仍充滿著不信任,與家鄉綿延600的宗族永遠有著疏離感,當世人頌揚其保存最佳之閩南宗族祭祠文化時,我卻視之為集陳腐、威權、禮教束縛之大成,為黨國一體助紂為虐的體制。

18年後,在周老師的課程中,當腦中浮現這一幕屈辱的畫面時,心中仍有一種心跳加速的茫然,我想起父親那雙因長期勞動而粗糙的手,想起父親晚年時由於痛風行走困難,每次回鄉都陪著他散步,扶著他的身體練習蹲下、站立的情景。此刻交織對已過世父視的不捨,對加害者的恨的情緒,如排山倒海一般縱情釋放,令我不禁放聲大哭。

哭聲中,我感受到傷與痛的力量,當下浮起第一個清晰的感應與頓悟。愛生愛,恨生恨。說實在的,相較於大多數政治受難者,我個人這一點屈辱算什麼?如果我仍懷抱著這股恨意關心政治,這股報復性的動力,將引領我走向何方?今天的台灣投票行為,有多少人不就是因為恨民進黨而投國民黨,恨國民黨而投民進黨?導致無止境的惡性循環?

我所關心的政治,如果是以恨和報復為出發點,必然不能帶給人們和生界幸福。唯有以愛與慈悲為出發點,參與環保、社會、政治改革,才能終極的改變病態的人類社會與對生界的殘害。

當下,我原諒那個傷害我的人,原諒那些不知不覺甚至有意識成為加害者的國民黨特工與鄉親,同時感謝父親給我慈悲的啟示,感謝老天讓我出生於金門,讓我有機會體驗那個因為不安,為了保住政權所行使的禁錮、集權式的統治,算是個錯誤的示範,感謝來自這個根系和血脈而來的清明示現,感謝這個特殊的因緣,讓我有機會親自體驗周瑞宏老師無時無刻所展現的愛與慈悲。

也許是因緣匯集吧,幾乎在同一天,我看到30歲以後一路提攜我的陳玉峰老師發表了一篇文章,文中提要為「有一種大愛,深入我們的根系、跨越時空、照顧所有的生機與未來,是謂環保,也叫做慈悲的政治。」年過五十歲的他,開始鼓吹愛是慈悲,包括人也變得裡外溫柔。

我深信多年來我們所實踐的環保即是慈悲護生,只不過,環境運動者眼看環境與人心日漸沈淪,不是長期悲憤不平,就是心生無力;而多數的台灣人則只看到我們在阻擋開發與破壞,只看到我們激烈的吶喊與求救,甚至聞所未聞。

環境保護運動該怎麼往下走呢?在去年八月自己的身體走下坡之後,我認真的在思考,環境運動所追求的人和自然的和解,真正圓滿的大愛流露,或許應先致力於自己和自己的和解(身體、靈魂、靈性),自己和親人朋友的和解,在日常生活中讓自己和社會、自然中所有有生命、無生命,有意識、無意識的各種存有,甚至虛空和解。同步蓄積生命的能量,降低物質的慾望,提昇性靈的成長與滿足,以正向的能量,認知生命的有限,最重要的是盡可能要在環保行動中展現愛與慈悲,至於該怎麼做,我其實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想法。

雖然此刻我思慮起全球的環境破壞,政府、大財團及人們的貪婪仍然心中不平,但是,當我開始在心中轉念時,慈悲和愛已使我的能量充滿,做什麼也許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無所掛礙的承擔,在當下即知即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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