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鱟與炮彈:刪海經的歷史場景

軍管戒嚴下,李根政,1992。

愛海,喜歡捕魚的大哥在前年初去世,遺言是骨灰要海葬。那一天,兄弟姊妹和孩子輩從后豐港出海,船穿越了興建中的金門大橋,灑在古寧頭的外海。那一天海水轉成深黑色,船長說,長這麼大從沒看過海是這種顏色,氣候真反常。

在「薩爾多加的凝視」影片的最後,攝影家回到巴西已荒漠化的老家,進行植樹復育,由此,在拍攝戰亂災難中,因人性的醜惡而深受創傷的心靈得到救贖。這也是我對戰火之後金門的夢。期盼這個島嶼除了致力於經濟發展,也可以透過生態的復育,讓繁茂的大地為島嶼帶來生機,也為人民帶來福祉。

1992年金門解除戒嚴,我在金門開了一個水彩畫個展,名為「花崗岩島的春天」。或許,一個和平的永續生態之島,正是我所期待的島嶼春天。

關於老家金門的前途相當複雜難解。有好長一段時間,我不太敢面對,好像沈到了海底,至今還沒有真正浮上海面直視它。另一方面,做為居住在台灣的環境運動者,由於地球公民基金會的能量有限,沒有辦法關注到金門的議題,有時免不了有些許的遺憾。

這篇文章是來自富邦文教基金會的邀稿,希望我為刪海經寫一篇導讀教材,2016大選後,我開始著手寫,寫著寫著就成了這不太像是導讀,倒像是一個關於我自己觀點的金門故事,也是一個相當簡化的歷史摘要,歡迎指正。

我吃過鱟

我是一個在金門出生成長的中年人,但是,我跟同時代的台灣人過著不太一樣的生活,這樣的生活背景,和廣大世界的變動有關,也影響著刪海經的主角—鱟。

鱟,是我小時候住在金門偶爾吃到的海鮮之一,沒有吃過的人,看到這樣奇怪的生物,大概很難想像可以吃,要如何吃,吃裡面的什麼?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,鱟是父母下海取海蚵時,會順便帶回來料理吃掉的溫和怪物。

由於水頭商港的興建,鱟主要的生育棲地被摧毀了,面臨了巨大的生存危機。
關於鱟在這半世紀間的命運,和住在這裡的人們一樣,都在這時代的浪潮中被翻攪擺佈著。

鱟與國共戰爭

每一個島嶼都有屬於它的命運,但是島嶼的命運通常不由自主,像是大洋中的小船,常常被大船駛過的巨浪攪得翻天覆地。

金門,距離台灣島最近的距離是210公里;而距離中國最近的距離僅1.8公里。關於這個島嶼,最深的烙印是戰爭。我的老家在金門西北角的古寧頭,一個在明朝上演大規模海戰,清朝出武將打倭寇,近代中國國民黨、共產黨爭奪權力的交戰區。

1949年古寧頭大戰,這裡是共軍指揮所,不滿二十歲的父親和許多金門的男姓一樣,被軍隊拉伕協助挖壕溝、埋屍體。共產黨打輸了,金門成為國民黨軍隊—中華民國的統治區,而對岸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。

1958年,毛澤東發動了對金門炮擊的命令,連續六個星期的猛烈砲擊,大約50萬發砲彈落在面積150平方公里的島嶼上,造成140名平民死亡,數百人受傷,數千棟民房損毀。根據史學家的研究,毛澤東發動戰爭的原因可能是「向美國警告、向蘇聯示威,或是動員中國人民」,但很確定並不是想拿下金門,因為一旦中華人民共和國占領金門,就是邁向兩個中國的第一步。

因為中國一個獨裁者的意志,金門成為炮火蹂躪的戰區,我的老家大廳毀於炮火,家人在炮火中冒死撿拾地瓜勉強存活,新婚的姑姑和姑丈則在農田工作時不幸中彈雙亡,成為了國共戰爭中無辜的受害者。不得已,舉家配合政府疏遷到台灣,輾轉從高雄、台南麻豆、台中豐原,最後落腳台北三重埔。身為長子的父親,炮戰結束後返回金門種田養育老小,我是在戰後出生的六個孩子之一。

八二三炮戰後到1979年中美建交之間,國、共又維持了長達21年「單打雙不打」的交戰狀態,只要是日曆上的單號日,共軍會在傍晚時刻打炮彈過來,國軍隨後回擊,在這個島嶼的人們,也被迫配合戰爭狀態。生活裡有許多禁忌,那段時間實施的是獨立於台灣的「戰地政務」。

金防部司令官是集軍、政、國民黨部的最高領導人,金門人形容是「皇帝」。縣長是少將或上校擔任,沒有地方議會;人民和軍人犯了罪都是接受軍法審判,晚上實施宵禁,燈火管制,往來台灣和金門比照出國要入出境管制;台灣和金門之間實施電信管制,只能寫信和電報,沒有電話;金門馬祖地區發行專用的新台幣,實施金融管制;五戶連保,互相監視;電器、攝影器材、球類.........都是違禁品。

村莊裡四周都是軍營,最高峰時,島嶼上住著六至十萬個軍人,這樣人數足足是原有人口的二至三倍。我們當小孩的,家裡不可以有球類,不能放風箏..,當然也不能亂說話,大人不斷告誡亂說話會被抓去關。但,很炫的是,從小我們小孩的玩具槍就是真槍,因為只要年滿十八歲以上的男人就要當民防隊員,會分配到一把步槍隨時放在家中,我們會幫忙爸爸保養那把木頭柄的三零步槍,當然也會拿來練習扣板機,當我讀國中時,所有男同學都被編入「幼獅隊」,在全島發布雷霆演習的時候負責巡邏和守路口,和同學一起抓逃兵。

國中畢業之後,我到台灣讀書,每一次回金門之前,都要到台北辦理入出境的證明(類以出國的護照),然後到高雄搭乘軍鑑回家,到了家裡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是向村公所報到,辦理流動戶口登記,這是段辛苦的回鄉旅程。不過,特殊的軍管體制下,有些事情後來成了甜蜜的回憶:二十多歲時我在台灣交了個女朋友—現在的老婆怡賢。一開始雙方只能靠寫信交流,正因為這樣,我們留下了許多往來的書信,成了愛情的見證。後來雖然有了撥接電話,但線路很少,往往要撥幾十分鐘才撥通,當聽到女友聲音時,好像中了樂透,記得有一次因為講太久,還被總機小姐中途插話,請我們講快一點,那是個被全面監控,連和女朋友講話都沒有祕密的年代。

國民黨為什麼在金門實施全面的軍事化?回顧國際局勢和兩岸關係,發現並非中共的軍事威脅增加,而是蔣中正要透過在金門大量駐軍,提昇台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的地位,尤其是美國的支持。然而,事實證明這個策略並沒有效果,1979美國和中共建交,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中國的唯一代表,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已不被國際承認,隨後退出聯合國,此意味著,在金門實施的軍事化,使得金門人做出無謂的犧牲,連做為工具的效果都沒有達成。

以戰爭狀態被封鎖的島嶼,人們的生活和產業受到很大的限制,但也阻斷了開發的腳步,當台灣如火如荼工業化、都市化,炒地皮的時候,金門的自然生態也獲得了喘息的機會。尤其最敏感的海岸,因為怕「通匪」更是嚴格管制,只有像我的父母擁有「討海證」的金門人,通過軍方的檢查哨才可以下海,這樣的管制狀態當然更不可能進行什麼土地開發。

生存在國、共邊界海裡的「鱟」,就因為戰爭狀態而繼續繁衍,成了貧窮人家的蛋白質,我們家餐桌上的食物。

這件事有點荒謬:人們失去自由,鱟卻得到生存喘息。

兩岸通航與水頭商港的建設

1987年,台灣解除了戒嚴令,開放老兵可以回中國大陸探親,但同一時間,國民黨政府宣布金門、馬祖繼續維持戒嚴,直到1992年才解除,戒嚴時間長達四十三年,是全世界之最。

這段期間,設籍在台灣的人民,還不能到金門觀光,但可以到中國,所以廈門地區有一個著名的觀光行程,是帶台灣人去看金門大膽島上的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巨型標語。同一個國家的人不能到自己的領土,反而要從原本敵對的國家遠眺,世界上大概很少出現這麼奇特的歷史時刻。

解嚴後,1993年金門縣長終於可以民選,也可以選舉議員,結果選出來的還是前一任軍方指派的縣長,議員選舉則買票問題嚴重,遲到的民主沒有帶來改革的清新空氣,被禁錮四十年的人民,渴望經濟發展比追求自由民主來得熱切。那一年,海峽兩岸進行了自1949年以來,首度的正式官方會談,台灣的代表是辜振甫,中國的代表是汪道涵,史稱為辜汪會談,從此,雙方開始更密切的交往。

為了和中國進一步通商,1996年,金門縣政府提案向中央爭取經費興建,1999年通過環評,預計分二期開發,填海面積56.5公頃,總經費68億元。從此,后豐港的「鱟」和人們的命運就此轉變,為了開港,徵收了后豐港人數百年來維生的蚵田,漁港及海岸被填平消失,連同鱟的生存棲地也被埋葬。2000年四月,民進黨執政前夕,離島建設條例通過,以300億的基金投注於離島的地方建設,因為錢太多了,包括金門在內的每個離島,各種不必要的開發建設浮濫的進行著。

2001年,民進黨政府開放台灣人可以通過金門進入中國大陸,稱為小三通。從此,建設、開發成了這時期的主旋律,到中國對岸去置產,成了金門小資產主最夯的投資。

荒謬的是:水頭商港因為當初的潮差和地質調查評估錯誤,港太淺、船進不來,原本預計在2011年全部完工,但到現在根本無法使用。這是明顯錯誤、浪費公帑的工程,至今沒有人負起責任,進行檢討,還在浪擲金錢繼續開發,令人憤怒的是:鱟和后豐港人家門前,賴以維生的海已經被填成了陸地,挖成無用的港,再也回不來了。

因此,刪海經說:為了迎接過去的敵人,花幾十億蓋一個沒有船的商港。

失去后豐港灘地的「鱟」

開發,除了迎接過去的敵人,還有路過來往的商人、旅客。

十萬軍人從九零年代陸續從金門撒離,原本依賴「阿兵哥」的特殊軍事經濟體系快速瓦解,隨後觀光業興起,一開始,曾經在金門當兵帶著懷舊情感的退役軍人,是觀光人潮的主力,接著是一群又一群充滿好奇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,參訪著一個個「敵人」的碉堡、紀念館。

令人遺憾的是:戰爭的傷痛被輕易的轉換為觀光資產,但看不到對共產黨和國民黨政權和軍事統治的反省。島嶼上熱烈上演著:高梁酒大熱賣、房地產飆漲,公有土地以BOT方式讓財團經營大商場、大旅館...;金城街上因為繁華而塞車了,統一便利超商締造了全國業績第一,全聯搶走了小商家和市場攤販的生意。

這是戒嚴時期人們渴望的繁榮夢,但也是令人憂心的發展模式,貧富差距擴大,水資源枯楬,公有地財團化。

這其中,一項最有遠見的方案是在1995年,中央政府主導成立了金門國家公園,目的是為了保護歷史文化資產、戰役紀念,兼具自然保育。然而,金門人對此看法分岐,有些人們只要碰到開發的阻力,都認為是國家公園造成的,不斷要求減少國家公園的面積,鬆綁管制。

因為兩岸的「和平」,鱟在政商聯手下失去了重要的生育棲地,后豐港人也是。

金門鱟的生存位置圖
1999年,由於水頭商港環評結論要求應劃設鱟的生態保護區,但卻沒有劃設在后豐港附近的海域,而是在我的老家—古寧頭。(附圖)

「鱟」是否可以繼續悠遊的活在金門的海裡?人們是否依然可以看到「鱟公」、「鱟母」成雙成對的在沙灘上產卵,撿拾著那半透明狀脫下的鱟殼?甚至數量多到成為一種食用的海產?

我認為,在兩岸的政治氛圍下,鱟能否在金門持續生存,一部分取決於金門開發壓力和保育的拉扯,例如水頭商港和金門大橋等,二方面來自對岸的中國,沿海地區捕殺成鱟、海洋污染,抽砂可能造成古寧頭潮間帶稚鱟棲地的流失等。

顯然,鱟的生存並非易事,它們的命運和金門人很像。

後記:

感謝在台灣的洪淳修導演,拍了這部刪海經逼著我直視它,感謝像阿舜仔一樣,為了環境永續不永棄希望,還在金門奮戰的伙伴們!

在我寫作這篇文章時,恰巧哈佛大學宋怡明教授「前線島嶼—冷戰下的金門」在台灣翻譯出版,這本以金門人的歷史記憶為主體,將其放在國際和兩岸政治中討論,引用了豐富的美、中、台三方史料研究,幫助我在歷史回顧時更能找脈胳和座標。本文中許多的敘事得助於這本書,更常在閱讀時,因對照驗證了自己的青年和少年時期的生活,令我有豁然開朗的感受。例如,就讀國中時,全島進行雷霆演習時被分配去守路口抓逃兵,原來是被編入民防體系中所謂的「幼獅隊」。在此特別致謝。

這篇文章是提供討論刪海經的背景,為了引發讀者興趣,我寫了許多個人在軍管生活的經驗,也沒有掩飾自己的觀點,做為一個移居到台灣的金門人,要消化這段歷史和情緒並非易事,多年來我選擇迴避這個課題。身處其中的金門人,或者隔著台灣海峽的人們,要討論金門課題並不容易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,端看從什麼角度、觀點切入。

半世紀的軍事管制,金門人身上背負許多歷史的遺產,有傷痕也有意外的收穫,例如金門高梁酒和自然生態的修養生息。位於台灣邊陲和中國交界的金門島,如何擺脫歷史上不斷循環的戰亂,是人們內在最深的渴望和恐懼,台灣做為獨立國家的地位,因為不被國際承認,加上中國的武力威脅,島嶼上的人民始終有種不安和不確認感,而金門人的感受更加極端、放大。

關於鱟

「鱟」是古老的海洋底棲無脊椎動物,在地球上已經存活了4億年,是極珍貴的「活化石」。全世界現存四種鱟,分布在台灣和金門的是其中一種,名為「三棘鱟 (中國鱟)」(Tachypleus tridentatus),台灣本島因海岸潮間棲地嚴重破壞,已不見鱟的蹤跡,僅剩金門有小族群。國際自然保護聯盟(IUCN)已將全世界四種鱟列入紅皮書,台灣學者也建議政府應將鱟列入保育類物種,但至今尚未通過。

鱟的生長速度緩慢,雄鱟要到第13年脫殼共16次(脫殼一次稱一齡),雌鱟要到第14年共脫殼17次,才能達到性成熟,野生的鱟大約可活20至25年之久。每年5月到8、9月間,它們會爬到潮間帶的沙洲泥灘之間產卵,因此都是成對出現。

鱟的藍色血液,經過萃取後是一種快速且無法取代的毒素檢測劑,市場價格非常高,被稱為藍金。然而人類對鱟的了解還很有限,至今沒辦法做到完全人工養殖,得從野外捕捉成熟的個體取卵受精,培育幼體,澎湖海洋生物研究中心已擁有在室內自然產卵、培育仔鱟的技術,孵化826天後,成功培育出「八齡鱟」。日本的「十齡鱟」是最領先的技術,但全世界尚無人工由孵化培育至成熟的紀錄。

鱟在金門主要分布應該是在西海岸,后豐港遭商港工程填埋後,週邊的夏墅海域、建功嶼、浯江溪口一帶,還看得到幼鱟;2003到2009年之間,中研究曾經在古寧頭北山、南山、夏墅三樣區,進行稚鱟族群的調查,結果顯示北山的稚鱟數量相對較多、密度較高,南山樣區的稚鱟數量少、密度低。(陳章波,2009)中研院謝蕙蓮研究員主張,光是在古寧頭劃保育區是不夠的,應再劃出更多保育範圍。

金門縣水產試驗所也在進行鱟的繁殖試驗,2015年4月,於古寧村北山鱟保育區實施放流活動,共放流1-2齡稚鱟6萬尾,成鱟12對(24尾),但放流是否有成效,還是個問號。

鱟對人類有重大的貢獻,但人類對鱟做了什麼?


李根政@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 2017.4.4

延伸閱讀:

1.宋怡明,冷戰下的金門,書摘「直接對蔣,間接對美」的八二三砲戰。
https://www.thenewslens.com/article/47054。

2.一部描述八二三砲戰過後的金門戰地生活的紀錄片,美國國家檔案局紀錄片。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KuFclXphnEA

3.「This is QUEMOY」影中人—許燕先生現身說法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bci0WcW6R-U

4.金門戰地政務時期『禁令』知多少?http://goo.gl/cEJMBg



參考資料:
1.宋怡明著,黃煜文、陳湘陽譯,2016。前線島嶼—冷戰下的金門,臺大出版中心。

2.蘋果日報,2015。從小守「鱟」,金門鱟今復育放流。
http://www.appledaily.com.tw/realtimenews/article/new/20150415/593113/

3.環境資訊中心,2014。浯江溪口最「鱟」棲地,學者籲列保育類。
http://e-info.org.tw/node/100472

4.陳章波,2009。鱟的保育—兼論合作的策略,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。

5.洪德舜,2008。從金門鱟的復育談起
http://www.kmdn.gov.tw/1117/1271/1276/47648?cprint=pt

6.游品清,2008。鱟之生態與在醫學上之應用介紹 ,農政與農情第187期,行政院農業委員會。

http://www.coa.gov.tw/ws.php?id=13598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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