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主要內容

【水資源】極端氣候下的水資源思考

文☉李根政.地球公民協會執行長

十幾年前,南部正在反對美濃水庫。當時,水資局和學術界中的專家,一再以「沒水庫,就沒水喝!」的口號對大眾洗腦,同時也製造了「喝水的高雄市民」和「反水庫的美濃人」之間的矛盾。

十幾年後,八八水災後緊接著南台大旱,為確保工業和民生用水無虞,一萬九千公頃農田被迫休耕,不僅如此,本已停擺的美濃水庫、吉洋人工湖、士文水庫,水利界又重新倡議,他們的論調還是數十年如一日:「南台灣的雨季集中在5-9月,豐枯季節的雨量本就十分極端,如果不把雨季的水儲存起來,旱季就沒水可以用;其次高屏溪的逕流利用率非常低,讓白花花的水流入大海,實在太浪費。」因此,蓋水庫儲水是最好的方法。

這個邏輯聽起來很合理,但是,放在台灣的環境條件和全球氣候變遷的情境下,就充滿了挑戰。

短命的水庫能解決缺水問題?
在地質年輕脆弱的台灣,山區裡能蓋水庫地方本就不多,壽命也不會太長,加上集水區的植被保護失控,河川的輸沙量非常大,使得水庫更加短命。以全台蓄水量最大的曾文水庫為例,才完工36年,水庫已經淤積了22.3%,八八水災帶來的淤積量更達到9,000萬立方公尺,意味著只要再來5次等量的砂石,水庫就淤滿了;南化水庫才完工16年,淤積了32.9%,八八水災帶來3,600萬立方公尺,只要再來三次,南化也就再見了。這說明了,台灣水庫的壽命大都在幾十年間,而非水利界膨風的百年或千年?

最近,政府準備編列數百億元清淤,但是,據了解曾文水庫預估一年僅能清淤45萬立方公尺,單單這次八八水災帶來的淤積量就要花上200年,何況每年還會有新的土石淤積。因此,水庫清淤充其量只是政府裝腔作勢,向人民展現「有行動、有做事」的政治動作,根本就是九牛一毛。

水庫和人的生命一樣,一旦出生就向著死亡的方向走,台灣的水庫更是普遍短命,在豐水期,還得面臨濁度過高的窘境,這些都證明蓋水庫並非萬靈丹。更何況,興建水庫將淹沒山谷,破壞河川、海岸、海洋的生態,或使人民被迫遷徒,飽受崩壩、洩洪淹水的威脅。然而,全台灣仍如火如荼的建水庫,在雲林飽受爭議的「湖山水庫」已在動工中,新竹尖石的「比麟水庫」、基隆的平溪水庫都在規劃中。

我們要問:一座新水庫,從規劃到興建完工至少要1-20年,對於迫切的水荒有何幫助?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?一座水庫的投資動輒數百億,這些錢該這樣花嗎?

需求端管理
全球的淡水僅占總水量的2.5%,而其中70%存在於冰川、萬年雪、永凍層之中,30%存在於地下水,僅不到0.25%是湖泊和河川。簡單說,淡水是極為珍貴而有限的,而由於人口增加,工業、農業、民生用水不斷攀升,致使水資源供給面臨嚴重的短缺和不均,許多區域的衝突由此而生,最樂觀的估計,全球嚴重缺水的人數將從目前的24億人,增加到2030年的32億人。

另一方面,築壩攔河、超抽地下水、湖泊,使得生態系統瀕於崩潰;工業、農業、都會造成的水污染更讓缺水問題雪上加霜。在此情況下,一味從大自然中增加取水量,不考慮生態圈及後代子孫的用水需求,不僅不道德、不負責任,現世報也會來得快又急。

面對水資源危機,應先透過節約用水、提昇效率,減少用水量,檢討高耗水產業,改善漏水率,提高回收率等等,進行「需求端管理」,這些方案的投資成本低、效率高,應該列為優先政策。

1.降低每天生活用水。台灣每人每天的用水量,台北市約為350公升,其他地區為274公升,與荷蘭等已開發國家約150公升相較是相當高(每人基本的生存和家務用量約50公升)。節水需要制度性的配套,而非止於道德呼籲。如果能讓水價充分反應成本,透過差別費率,確保節水用戶、低收入戶不增加負擔,同時讓高用水量的人繳納「懲罰性的水費」,定能發揮節水效果;如果在都市和建築的設計中就充分考慮節水、雨水收集、回收水;如果像馬桶、洗衣機、水龍頭等器材,能制定嚴格的國家節水標準;如果美綠化使用耐旱的本土植物,而非大量澆灌的外來花草…,定能大大減少用量。如果每天人均用水量降低至200公升,台灣每年可節省一座曾文水庫的蓄水量。

2.改善漏水率。台灣擁有世界罕見的高漏水率,約達30%(世界平均18%,日本7%),如依2005年自來水供水量約40億噸計算,就漏掉了超過10億噸的水,約相當於曾文和翡翠水庫蓄水量的總合。

3.提高工業水價及廢水回收率。台灣工業用水的水價遠低於其供水成本,已形成一種補貼機制,如果能讓工業水價合理化,將迫使企業節約用水、節制高耗水產業的擴張;目前台灣工業廢水的回收率約是50%,而日本、德國的回收率卻已達90%以上,如果台灣的工業廢水回收率達到日本的水準,預估每年可節省8億噸以上,超過一座曾文水庫的總蓄水量。

4. 回收家庭廢水。家庭廢水如果能夠回收再利用,將可減少自來水使用量,降低缺水危機,但是,目前台灣的家庭廢水回收率是「○」。高雄市中洲污水處理廠每天放流的污水量約為6-70萬噸,如果能提高處理等級就可供應附近的小港、臨海工業區。

5.管理地下水。地下水是許多地區的主要水源,更是旱季時的救命水,然而,全台絕大多數地下水井並未納入管理,如果能改善目前的無政府狀態,提高納管比率,管控地下水的超抽,就可儲存大量的救命水於地下。

6.改善河川污染。全台灣有許多河川遭受工業、畜牧、家庭廢水嚴重污染,如果能讓河川恢復清淨,廣大的農田、漁塭就不必再使用髒污的河水,甚至可以提供民生用水。例如,改善屏東東港溪的污染,就可以透過原有的港西抽水站及管線輸送到鳳山水庫,供應大高雄民生用水。

節水是最有效率、最根本的投資,更是適應極端氣候的必備條件。如果能落實1-4的方案,就節省了4-5座曾文水庫的水量;5、6方案更是一舉數得,為什麼不是政府的優先政策?

轉型為節水型的產業、生活模式
台灣近年來的用水缺口主要來自工業的擴張,例如南部科學園區,預估每天還要增加16萬噸的用水;比麟水庫的興建是為了竹科;大肚攔河堰的興建是為了中科二林基地…,在水資源日益匱乏的情形下,持續擴張高耗水,缺水忍受度極低的產業,是非常不明智的決策。

極端氣候下,台灣應節制高耗水產業的擴張,而非開發新水源滿足無止境的需求。我們應該積極轉型為節水型的社會,在產業政策、都市運作、建築規範、生活模式上做大幅的調整,政府與其投資短命又昂貴的水庫,不如把資源轉移至各種需求端的管理,否則只是在圖利水庫開發派的共犯結構,延誤台灣在極端氣候下的應變機會。


△看似風光明媚的曾文水庫,正快速淤積中。



△八八災後近一個月,曾文水庫的上游大埔溪仍是黃黃的濁水/清理不完的土石流和漂流木。


△保護地下水,就是儲存救命水。圖為反對吉洋人工湖在高雄縣政府前的抗議。

△反美濃水庫經過漫長的抗爭,終在2000年阿扁執政後停止興建,圖為美濃黃蝶祭。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【一份心痛的名單】興建湖山水庫,損失的野生動植物…

湖山水庫,這座國民黨規劃,民進黨通過興建的水庫。
預定地除了是全球已知八色鳥分佈密度最高的區域外,更有難以數計的動植物。

然而,環評調查沒有說這裡有八色鳥,也沒紀錄有珍稀植物。
在民間團體不斷施壓之後,水利署才被迫擬定生態保育措施。

這裡有植物316種、鳥類81種、哺乳類22種、爬蟲類32種、魚類22種等。本區域之生物多樣性、歧異度非常高,堪稱低海拔生物寶庫。
這是份令人傷心的墓誌,只剩下名字。
我看過怪手剷平湖山水庫所在地山谷的畫面,想起了阿凡達,是那麼寫實。

水庫已經接近完工,這些在淹沒區和工程區的動植物也就消失了。
至於所謂生態保育措施有沒有成效呢?可以請大家檢視相關報告。

根據水利署委託顧問公司調查斗六丘陵(包括湖山水庫)的八色鳥數量顯示,
因為水庫的開發、清除地表植被,八色鳥的數量已逐年下降:
2004年,222隻
2005年,156隻
2006年,162隻
2007年,155隻
2008年,117隻(湖山水庫工程,71-73林班地八色鳥數量變少)
2009年,104隻
2010年,89隻(湖山水庫工程,64-67 林班地八色鳥減少)
2011年,57隻
2012年,34隻(湖山水庫範圍3隻)。

「湖山水庫工程生態保育措施」101年度工作報告
http://www3.wracb.gov.tw/Public/DownLoads/201356105957055.pdf

台灣已進入第三次政黨輪替,
蔡政府是否具有反省力,
認真檢討錯誤的水資源和產業政策?
湖山水庫是歷史殷鑑。

2016.4.7補記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【附錄1】湖山水庫‧我的家…
1.1 湖山水庫計畫區植物名錄

台灣大伐木時代,到底砍了多少樹?

文☉李根政,2016

2005年,筆者寫了一篇文章「台灣山林的悲歌」,簡略描述森林開發破壞史,由於是為了提供讀書入門,文章撰寫相當簡略,不足以呈現台灣山林開發的完整面貌。
由於許多網友常常引用前二段的數據,我認為有必要呈現數據的來源,於是進行了這部分的補註和部分修訂,提供各界參考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1912年~~日治時代,開啟伐木事業
台灣大規模的伐木事業開始於日治時代,1912年,阿里山區第一列運材車自二萬坪開出。自此,台灣百萬年的原始檜木林開始遭到慘烈的殺戮,漸次淪亡。如今,阿里山留有一座樹靈塔,即為日人大量殺伐檜木巨靈以至手軟、心驚,不得不建塔以告慰樹靈。總計在1912年~1945年間,官營的阿里山、太平山、八仙山三大林場共砍伐森林約18,432公頃、材積約663萬立方公尺,平均每年伐木20萬立方公尺左右。(註一)
日治的伐木事業,以完整的森林資源調查為本,編定森林計劃、劃分事業區,奠定了台灣現代化的林業經營的基礎。前林業試驗所所長林渭訪對此給予「伐而不濫、墾而有度」的正面評價。
然而,高山的伐木所代表的也是對原住民的步步逼近與管控,當數條深入內山、橫貫東西「撫番」道路開闢完成,原住民也隨著檜木巨靈傾倒,被迫往山下遷移,爾後日益失根、凋零。緊接著在二次大戰末期,實施戰備儲材,日本當局允許軍部直接伐木,為了取材方便,甚至連保安林都大肆砍伐,20萬公頃以上的林地遭廢,為日本治台留下一頁山林的血淚悲歌。
1945年~~國民政府時代,伐盡台灣檜木林
1945年國民政府來台後,推動「以農林培植工商業」的產業政策,開始大量砍伐原始森林,除延續日人所遺留林場外,更捨棄原有的伐木鐵路、索道,改開闢高山林道,進行新林場全面皆伐的作業;1956年在十三個林區厲行「多造林、多伐木、多繳庫」之三多林政(焦國模,1993);1958年更公布台灣林業經營方針:下令「全省之天然林,除留供研究、觀察或風景之用者,檜木以80年為清理期限,其餘以40年為清理期,分期改造為優良之森林。」這一連串耗竭式的伐木政策,鑄下台灣森林全面淪亡的悲劇,也帶給土地無止境的災難。
是年「八七水災」發生,次年又發生「八一水災」,1963年「葛樂禮颱風」,又引起大水災,此時社會輿論已有檢討之聲,但伐木量仍急劇昇高,1965年到1975年之…

真正的人道是解決污染,不是遷村

關於大林蒲遷村,做為一個非當事人,要尊重在地居民的選擇;但是,做為一個市民、公民,我有不同的想法。

高雄市大林蒲、鳳鼻頭一帶確實是被工業區隔離,成了都市邊埵孤島,但林園的汕尾、中芸、西溪一帶,或者大寮許多地方,情境也類似。走出了高雄,我們又如何看待走不掉的彰化台西村?雲林麥寮、台西人?
政府應該告訴人民,這些被污染逼到邊緣化的人們,每天呼吸到的空氣,和大林蒲人有什麼不同,健康風險如何,是否也要來遷村?
事實上,臨海工業區590家工廠、800根煙囟造成的困境,不只是大林蒲和鳳鼻頭,也是高屏地區的困境。前鎮小港地區三、四十萬居民,同樣緊靠著臨海工業區;高雄最南端的林園工業區旁住著近八萬人,而區內新三輕的產能剛從23萬噸乙烯提高到60-80萬噸,中下游工廠也還在增產或更新,數十年內,這些人民註定或被迫要和工業區共同生活,而空污則影響整個城市,這是我最熟悉的南方。
目前規劃的大林蒲和鳳鼻頭遷村地點距離臨海工業區僅有三公里,最大的差別在於融入了都市商業區,煙囟的壓迫感會改善,不必直接面對工廠的工安意外和惡性排放,但並沒有脫離重污染區域。
最近在看林育立先生的新書《歐洲的心臟—德國如何改變自己》,裡面寫到:兩德統一前,東德的洛特伊石化工業區和周圍化工廠,曾經是全歐洲污染最嚴重的地區,統一之後,德國政府成立了專責單位進行污染整治,打造良善的基礎建設,二十四小時嚴密監測水電,消防、空氣和噪音,定期大修煉油廠,確保工安環保都到位。根據最近的民調,八成國民同意化工業是重視創新的產業,信任度達七成。
德國的工業區不像台灣緊臨著人口密集的社區,政治和社會條件差異很大。但如果從現在開始,致力於改善臨海工業區、林園工業區的污染。第一個目標先把各種污染排放降到健康風險可以接受的程度,達成零事故,沒有任何意外、違法偷排;第二個目標,讓所有回饋金透明公共化,確保用於改善居住品質的公共投資;致力於強化隔離綠帶功能,聯外交通的安全便利等;第三,以循環經濟的新規範開始從改造工業區,逐步推動產業轉型。這不是比遷村更該優先做的事?
德國統一至今二十多年,他們成功的改造了高污染的石化工業區,台灣能不能試著把眼光也看向未來的二十年。

近年倡議「循環經濟」的黃育徵董事長,今年三月在高雄的新書發表會上說:如果我們是以一、二年的尺度來看,你會覺得這不可能;但如何設定在2035年,剛好是一個小孩出生到成年,從現在就開始努力邁向循環經濟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