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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守護森林】山林筆記──滿洲鄉全民造林林地現勘記事

文☉李根政(2004.1)

2003年7、8月的滿洲之行,調查著殘破的山林,訪談幾位對土地充滿熱愛的老農,至今,五味雜陳的感受仍不容易釐清。筆者本篇先陳述滿洲造林地之見聞,兼論全民造林運動之惡,為此行、為土地留下一份記錄。

伐木造林何時休?

七月中旬在滿洲村民謝先生的帶領下,筆者於一行人從200號縣道,經滿洲過響林右轉福興路,過福興橋前行,跨越港口溪的支流─小路溪,左轉福興一路(沿小路溪),西行到達小路部落,小路部落有位於小路溪的兩側,在部落中途左轉越過了小路溪,於村尾沿陡坡上行,到一海拔210公尺之山頭。調查區即於此山頭之西南側。

這一片造林地,為去年十月間砍伐後再造林的林地,在南台夏日的高溫和雨水的滋潤下,次生的植被已是生機蓬勃,芳香的植物食茱萸非常優勢,對於台灣植被沒有概念的人,對於現場「綠油油」的景象,可能會認為僅是一片荒地罷了,沒有感到任何不妥。但是,在謝先生的帶領下,一行人的腳步落在一小叢的茄冬枝葉旁,當長柄鐮刀砍除部分野草後,露出來的赫然是一棵直徑達八十四幾公分的樹頭,原來這些高約一、二公尺的茄冬枝條,其實是這棵大樹被砍除後的萌蘖枝。接著沿著溪谷,每隔七、八公尺,一棵棵的被砍的茄冬巨木的樹頭就在草叢中一一出現,這樣的茄冬巨木至少被砍除四十幾棵,我們測量了其中六棵的巨木,在離地三十公分的位置,直徑從76公分至135公分不等,最大的一棵接近要三人合抱。然而被砍的不只是茄冬巨木,我們從現場各種樹頭的萌蘗枝條調查,在直徑30~70公分左右的喬木,還有白榕、大葉楠、樹杞、山菜豆、白雞油、土楠、朴樹、澀葉榕、七里香、無患子、魚木等;其他如九節木、山柚、玉山紫金牛、菲律賓饅頭果、九芎等則是廣泛分布,只是樹徑較小,未特別紀錄,而已完全死亡的樹頭則尚無法辨識。

根據這些殘存的樹種,事後請教靜宜大學楊國禎教授,其推估未被砍伐前的森林,是以榕樹、楠木、茄冬為主要組成的森林,正是恆春半島原生林中的骨幹植群,通常位於全年氣候潮溼、溫暖,土壤發育良好,海拔300公尺以下之中下坡溪谷(註一)。由於台灣之低地開發最早,原始植被幾已蕩然無存,僅餘部分破碎林分。(註二)在一見的原生林,至於全面皆伐後所種的樹則是外來種的檸檬桉以及耳莢相思樹。

我們沿著裸露、破碎的土地,沿著伐木道路往上爬,看到一片片休耕的梯田,令人訝異的是這些梯田竟是需要大量引水灌溉的水稻田,稻田位於小路溪上游幾條溪溝之間的緩坡,未被砍代的溪谷兩側保留著茂密的原生林。這樣的森林之所以得以保存至今,除了溪溝太陡,無法耕作以外,應與水稻之種植有關。以恆春半島夏日常見的豪雨、冬季的落山風氣候特質,能在海拔300公尺左右種植水稻,所依賴正是森林所涵養的水源以及阻擋強風。換句話說,森林的存在為水稻能否持續耕作的必要條件,毀掉森林等同於毀掉這裡的稻田。

不幸的是,政府所推動的「全民造林」運動,正一步步摧毀人和土地長期長期互動下,所產生相對穩定的維生體系。

全民造林運動始自1996的賀伯災變,有鑑於濫墾濫伐所導致的災難,政府便頒訂新的獎勵造林辦法,以造林一公頃,二十年補助53萬元為誘因,鼓勵林農在林地上造林,而且規定造林樹種限於政府提供之54種苗木,其中本土種32種,外來種22種。此一政策主要鎖定的目標應是濫墾地的造林,但是截至2001年為止,真正取締濫墾地再造林的面積,不過1,500公頃左右,僅占全部造林面積27,125公頃中的18%。而其餘的呢?

以台灣土地的自然恢復力,在中低海拔,不消五年、十年,次生植被早已成林,也就是說,除了濫墾地或是持續不斷的崩塌地,台灣很少有長期裸露地需要造林;如果要造林,一定要砍樹。而由於要造林一定要先伐木、整地(有時會加上燒山),然後再領取政府指定的苗木種植,要付出相當多的勞力,非得動用重機械不可,如果是由個體戶以小面積操作,很可能利不及費。加以第一年的造林獎勵金為十萬元,誘因較高,如果以大面積施作,可在短期內獲利,因而,幾個主要的造林地區,便出現了專業從事造林的行業,當地人稱為造林販子,其身分背景不乏地方頭人。
以滿洲鄉長樂村九塊厝段這個案例而言,地主所擁有的個別面積在0.5~1.5公頃之間,九個地主加總面積是5.587公頃。其造林過程便是由造林販子向原住民地主一一遊說,然後集體作業。造林販子付出開路、整地、種小苗之成本,而地主則完全不必付出金錢和人力,獎勵金十萬,以八、二;或七、三比例分配;第二年以後之苗木照護、除草則由地主負責,到第七年,每年可領三萬;第八年至二十年則每年領取二萬元。這樣的收入,對於經濟相對弱勢的原住民形成一配合政策之誘因。造林販子則在此荒謬的政策下以伐木造林獲取利益。

總體而言,此一政策,完全獲利而不必擔付伐木負面效應,僅造林販子;短期受益,長期受害者則為原住民;而冤大頭則是全體納稅人,繳稅讓從上到下的林政官僚伐盡台灣的生機。


主導伐木造林的價值觀


一行人上行往西越過了皆伐後的溪溝,休耕的梯田,在一人高左右、濃密的次生植被中穿梭,身上滿是食茱萸的芳香。但在烈日的暴晒下,汗如雨下,很不舒服,待進入了未經怪手、刀斧肆虐的原生林中,才稍喘口氣。

原生林中第一層喬木高約20公尺,主要是由茄冬、大葉楠、樹杞、稜果榕等榕屬的植物,其中以茄冬最大;第二層高度約在10公尺左右,有咬人狗、九芎、月橘、少數的榕屬植物;第三層高度約在3公尺,山棕極為優勢,草本層有少量的姑婆芋,細葉麥門冬、由於地表多數為大塊礫岩,故草本植物稀少。附近土壤層較厚的區域,大棵的茄冬樹數量仍多,其中一棵,要直徑超過150公分,要三人合抱才能圍起樹身。面對這樣的茄冬巨木與原生林,心中交雜著感動與遺憾,甚至帶著恨意,恨這愚蠢的官僚,短視近利的人民。

據謝先生表示:茄冬巨木被砍下來的用途是做成木屑(太空包),一噸運至埔里,含運費要 2,200元,運費要600元,鏈鋸工一天要700元,還有怪手的工資未計,核算結果,一噸大概不到5、600元。以一棵直徑約90公分左右的茄冬來算,重量大概只有二噸左右,賣價只有一千多塊。
砍伐一棵2~3人合抱的茄冬巨木,只為1,000多塊;為了種上一棵棵樹高不及一公尺,樹徑不到一公分的外來樹種,我們得毀滅一棵棵樹高2、30公尺,樹徑100公分以上的巨木,以及千千萬萬棵的樹子樹孫。在現場,我們只覺得荒謬、憤怒,欲哭無淚。

但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價值觀導引著林業的政策?

去年,農委會為回應監察院全民造林砍大樹種小樹之調查報告中,針對現行造林規定:「…部分原次生林,倘有形質欠佳或生長不良者,則應予以砍除,以建造理想之森林。」之質疑,答覆道:「原次生林倘有「形質欠佳」或「生長不良」者,應予砍除的目的是要建造更合乎社會需要的森林,形質欠佳係指樹木的外型或品質不合市場需要者,生長不良係指樹木生長遲滯,或枝節叢生,不能長大成材者。」

原來,這些農委會官員只在乎的樹是否可以成材,符不符合市場的需求,簡要言之,就是森林的經濟價值,值錢的就能活,不值錢的就砍!

難怪林農謝先生氣憤的說:「農民種的樹比政府配發的樹長得好,不行;土地公種的長得比政府的樹還快,也不行,要全部砍除。」

就是這樣的價值觀一路主導著1965年代以來的「林相變更」、「林相改良」以及現今的「全民造林」,所有的目標無非是要摧毀台灣的原生林,全面改造為人工林。只是我們要問:從日據時代造林面積最大的柳杉,數十年後,為什麼全面失敗,落得新竹林管處捏造其「黑心病」,欲全面砍伐滅跡?而歷來在恆春半島造林的最大宗,木麻黃、桉樹、耳莢相思樹,這些外來樹種,真的創造了什麼經濟價值?

茄冬樹下
調查結束前,我們停在一棵殘存直徑約一公尺左右的茄冬樹下,它生長於小溪溝之源頭,其根源往下、往左右開展,盤根錯結,根系穩定的範圍超過100㎡。可以想像,如果沒有這棵大樹,大雨一來,土石沖刷、流失一定非常嚴重。
在平地奉為神明,立法保護的茄冬老樹;而在山地,一棵棵的巨木卻在錯誤的政策下淪為鏈鋸下的亡魂。

此情此景,讓我們想起入山口的小屋,牆上用紅色的噴漆寫著:每一棵樹都是神,每一棵死去的
樹都變成鬼!

的確,如果的確有因果,那些千千萬棵在錯誤政策下冤死的樹靈,一定充滿著不平吧。

我常常把這樣的政策向小學生說明,幾乎不必費多少唇舌,所有的人立即覺荒謬和憤怒!然而,
多年以來,民間團體指證歷歷,力陳造林之惡,但是上至行政院、農委會,下至地方農業局,從不解土地的特質與苦難,更無視於基層的林農的土地經驗;山地潰決導致的連年水、旱之災、土石橫流,喚不醒一貫主張伐木營林林業官僚,絲毫動搖不了荒謬的政策。
有時,我真懷疑是什麼樣的力量導引著這可怕的林業政策,是學術象牙塔的偏執,還是無知加上利益誘導下的愚行。

滿洲林地只是全民造林的冰山一角,如果這股邪惡的力量仍主導著國家林政,而民間仍無力抗衡時,台灣原、次生林的悲劇會一再重演!

註:楊國禎教授對恆春半島的植群分類,大致可為三大類,一為骨幹植群,面積最為龐大,位於恆春半島之東半部,指全年氣候潮溼、溫暖,土壤發育良好,海拔300公尺以下之中下坡溪谷,主要以榕樹、楠木、茄冬為森林之主要組成,300公尺以上,中上坡主要以殼斗科植物、黃杞、樟科植物為主之森林,稜線上則有殘存之櫟林;二為海岸林系統,為南方往北侵之植群,主要分布於港口溪以南,或300公尺以下之海岸地區,生長區域主要在珊瑚礁岩以及破壞地之次生林,主要植群為在海岸為棋盤腳、蓮葉桐、欖仁、草海桐、白水木等,而離海岸較遠之區域,主要植群為大葉山欖、黃心柿、皮孫木、自榕等;三為恆春半島西半部,冬天乾旱的落山風區,屬落葉林或半落葉林之型態,主要植群為黃荊、相思樹、蟲屎、克蘭樹等。
註二:百年來對台灣低海拔植被的歸類中,無論熱帶雨林或亞熱帶雨林,大抵皆會提及以桑科為主體的森林,但因低地的開發最早,原始植被求取不易,多以破碎林分殘存(fragmented stands),因而雖常言及桑科榕屬為其特徵,似乎罕見其實證單位。(陳玉峰,台灣植被誌第一卷,26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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