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公民從2007年創辦,今年屆滿十年。
這十年間,台灣政治發生大翻轉,國民黨的威權體制正式宣告結束,但如今面對的是:獨大有選票基礎的民進黨,赤裸裸向財團傾斜的金權政治。
十年間,臉書在台灣從無到有,全面占領公共領域和私人生活,完全改變媒體生態,影響力擴及所有層面,滲透到人們的日常分秒。
在社群媒體的新時代,每個人都可發聲,有時個別網紅的言論觸及率可能遠高於NGO組織,那麼NGO組織存在的價值是什麼?又要面對怎樣的挑戰?
環保運動的社會基礎
近年來,反核運動、國光石化、空污、礦業改革等重大議題之所以得到政府回應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上街、連署的人數夠多,網路社群聲量夠大,才迫使執政黨買單。2016大選之後,我憂心的是,長期執政的民進黨只會更加傲慢,社會運動除了政策論辯的能力,更要擴大群眾基礎,以避免失去影響力。
群眾需要經營才能累積,經營的工作需要組織,而維繫組織的是人才,就是要看背後有多少支持者和資源,這個迴圈。
繞了一圈,是為了說明,在一人一票的民主國家,捐款人數也代表一份政治上的力量,是社會基礎的展現,這是我們無可迴避,也會受到社會檢驗的關鍵指標。
地球公民十年來,在前撲後繼的專職努力拼搏下,好不容易累積四、五千位捐款人,去年靠著告急,定期捐款增加到約1200位,如今支撐近七成的常態支出,成為台灣「NGO業界」公認較上軌道的組織。我們有清楚的財報、捐款徵信,以及年度成果報告,希望可以贏得社會的信賴,並且增加捐款,但是,如果拿這個人數和政府談判,政府未必理會。
反觀一個國際性的環保團體,來台灣僅七年,定期捐款人超過五萬人,每年的捐款收入超過地球公民數十倍。台灣寶貴的捐款資源被國際組織募走,也許我們心中會不平,也未必贊同其運作模式,但是,台灣人支持國際性的環保倡議,也很重要啊!身為NGO工作者,我心裡更多的是自我檢討。
台灣的環保運動擅於抵抗各種開發破壞,常常發揮了以小搏大,推進環境政策提昇的關鍵角色。但是,為什麼台灣人民願意捐款給國際NGO,卻忽視本土NGO?
我認為這是台灣NGO警訊,綜合了民進黨上台的政治局勢,和國際組織的刺激,迫使我不斷思考:地球公民的下一個十年,除了議題推進的績效,是否有增加了社會基礎?
我的捐款跑去那裡了?
幾個月前,一位捐款人來訊肯定:「我有上網看了地球公民基金會的網站,很高興看到你們的徵信及財務報表,以及年度的工作目標都很清楚,這正是NGO需要具備的條件。接下來,如果能依據重要方案編預算,掌控執行成效與經費運用,就很完美了。」
這位捐款人來自企業界,也扶助過一個知名的社福組織上軌道,從地球公民創辦以來,他就很重視組織績效,期待我們將工作項目具體化,成果盡可能表現清楚,經費支出的項目也可以讓社會檢視。這個肯定得來不易,整整花了十年。
2016年,我們在人事及業務費支出在「山林國土、花東發展、環境污染、能源轉型、環境民主」等五個項目的比例,介於17%-22%之間。
但有網友在質疑,為什麼地球公民財報上顯示人事費占了總支出的八成?
真相之一:NGO不是製造業,可以說是廣義的服務業,設備和業務費的比例本來就不高,議題項目的推動要靠有熱情有才幹的專職,高比例的人事費是必然而且應該的事。
真相之二:困窘的財務,只夠我們支付少少的薪資,而房租、差旅、行動、宣傳等費用就是能省則省,以最陽春的方式運作,也因此,財報上看起來人事費就占了約八成。
這真相付出的代價是:
因為沒有錢,捨不得花錢,通常議題的發光發熱,就要靠專職燃燒生命來加溫。
有些專職因為工作強度太高,身心無法負擔而離職;因為沒有花錢做好宣傳,即使有很棒的成果,人們也不知道,就募不到款。長此以往,就會繼續惡性循環。
我們珍視每一份捐款,如果有更多捐款挹注,我們可以深化研究調查,政府的論述競爭;讓行動更精準,強化對政府的施壓力道;做更好的宣傳,擴大影響力和群眾基礎。
環保運動需要怎樣的人才?
倡議工作者的位置,常是介於政治工作和學術研究之間,在人民和專家之間。議題研究工作接近學術,不過,綜合分析判斷的能力比單一課題的専業來得重要;組織工作是為了強化群眾基礎,鞏固核心動員能量,很接近政治工作,但特徵是不會轉換選票,或者「換肉率」很低。
除了議題倡議和組織人才,我們常常忽略了,組織也需要行政和財務、宣傳和教育的專業者。而這些人才通常是在媒體露出下,公眾看不到的組織基礎。
十年來,地球公民致力於內部專業分工,區分了議題研究倡議、行政、媒體推廣工作。同時努力整編個案,界定項目的範疇,制定較長程的工作目標。目前,十幾個人的團隊已經是台灣環團少有的編制,但由於守備範圍廣大,同一領域往往只有一位同事在經營,一旦有人事異動,知識和經驗的傳承就可能斷了鍊,而且十年下來累積的個案越來越多,工作者的負擔始終很高,這是我們的挑戰。
社會運動本就是以小搏大,發揮巨大的槓桿,我們要的不多,只是希望多幾個伙伴,可以相互討論協力,累的時候可以輪流喘口氣,不要一個人背著議題直到受不了而離開。
許多的議題往往持續和政商角力五年、十年甚至二、三十年,如果要和政府比毅力,直到改變,就是需要團隊合作,才能「比氣長」!
下一個十年的挑戰
三千多個日子以來,我們經手許多的個案,贏得不少媒體曝光,反抗成功的比例也不算低。但是,社會改革除了抵抗,也需要創造和建構;除了個案的成敗,更需要建構良善的制度,厚植社會力翻轉國家困局。
感謝十年來前撲後繼的同事們,所有出錢出力的靠山,共同創造了行動力十足的地球公民。
未來十年,期望我們可以盡可能爭取更多公眾的支持,培植人才讓團隊更加專業堅強,讓這一棵台灣小樹可以長成了大樹,守護孕育我們的島,不忘初衷!
後勁反五輕的前輩劉永鈴先生過世前,我在病榻旁問他對一生從事環保運動的感想,他用顫抖手的寫下「不盡」二字。
我今年剛好五十歲,二十多年來深受許多前輩啟蒙扶持,從他們身上學習到知識經驗,反抗威權體制,勇於發聲的道德勇氣。從劉永鈴先生接過了這二字,更深深感受環保運動跨世代的漫漫長路。
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,希望十年之內組織工作得以順利交棒新世代,後繼有人,延續這不盡的運動長河。
一份捐款代表一份珍貴社會力,當執政者把公義理想放一邊,社會實力放中間,愛鄉愛土的人民唯有團結一心,動身守護國土。